Groq LPU芯片技术深访:TPU起源、静态调度、GPU-LPU混合推理与Jevons无尽算力

这是一场围绕 Groq LPU 芯片架构的深度技术对话。嘉宾(Google TPU 先驱、后创办 Groq)回顾 TPU 起源:语音识别团队训练出超越人类转写的模型却因算力不足只能限制在 Nexus 手机;随后解释 LPU 如何不靠外部内存、跨多片芯片展开模型、用更快的片上 SRAM 更快生成 token;静态调度如何在编译期预定操作顺序、避免小批量低延迟推理时硬件停顿;GPU 与 LPU 的帕累托曲线互补;预放在 GPU、解码按用户类型在 GPU/LPU 间分配;agentic 就是把任务拆成可并行的子任务、AI 调用 AI 带来用量指数爆炸;以及 Jevons 悖论与”成功灾难”、AI 时代应教孩子提出好问题。

Agentic parallel explosion
Agentic parallel tasks

一、agentic的本质:把任务拆成并行子任务

访谈开篇,嘉宾先纠正一个被滥用的热词:多数人并不真正理解什么是 agentic,只是把它当 buzzword(流行词)用。他给出定义:agentic 有点像”AI 界的英伟达”,核心是能够把事情拆分成并行任务(parallel tasks)。

他对比了串行与并行:CPU 是串行的,GPU 是并行的。假如你独自完成一个任务,会被阻塞、一次只能做一件事,效率不高;而如果能把问题拆成没有依赖关系的部分,就能让多个 agent、多个上下文窗口同时处理。对很多问题这样行不通,但对大多数问题可行。如今你看到的正是:任何可并行的任务都被拆进独立的上下文窗口分别处理。

另一个层面是”AI 也喜欢用 AI”:就像你会向它提问,它也会去问另一个 AI 一些问题,让那个 AI 先工作,自己同时干活,等答案回来再整合。正因为这样拆任务、把任务交给其他 AI,才带来了用量的绝对爆炸(absolute explosion),而且独立子任务跑得越多,最终答案质量往往越好,就像一个更大的团队能做更多检查、得出更有依据的答案。

TPU origin FPGA project
TPU origin story

二、TPU的起源:午餐时聊出的20%项目

主持人提到两人都是 Google 校友,在 Google 时有个玩笑:如果当天训练模型的 TPU 配额用完了,干脆就放假一天。嘉宾正是 TPU 的先驱,后来离开 Google 创办自己的芯片公司。他被问到在 Google 看到了什么让他想另起炉灶。

答案是算力不够。当时语音识别团队训练出一个模型,转写能力第一次超越人类,但问题是无法投入生产,只能把部署限制在 Nexus 老款 Android 手机用户范围内,因为算力实在太少。嘉宾正好在纽约和语音识别团队一起午餐,听到了这个难题。这件事最初作为一个20%项目(20% project)起步,把模型移植到 FPGA,做出一个通用架构;后来发现推理(inference)需求极其迫切,于是变成了一颗芯片。Jeff Dean 做过分析,评估了未来要在这上面投入的容量与开销,团队就跳了进去,当时并不知道有多难。

嘉宾用他过去用过的”成功灾难”(success disaster)来形容这种局面,他在 Google 多次经历过。

三、推理时GPU受内存瓶颈,LPU如何换架构

主持人问:Nvidia GPU 擅长训练,但推理时受内存瓶颈限制,Groq(转录中拼写为 Grock)如何改变内存架构来应对?嘉宾先强调权衡:天下没有免费午餐(no free lunch),目标是拿到最低的每 token 成本,因为成本决定容量。大家都在竞速,愿意为更多容量付更多钱;但如果花两倍的钱只能拿到一半的每美元容量,那就不是真正关心的事。真正关心的是”每一美元能拿到多少 token”,同时你还需要速度。

权衡在于:要绝对最优的每 token 成本,就用 GPU、用很大的批量,但速度不会那么快。Groq 做 LPU 的思路是:能够在不使用任何外部内存的情况下扩展到多片芯片,把模型分散到这些芯片上,从而使用快得多的 SRAM(片上静态内存),在更低成本下更快生成 token。

LPU kernel-free design
Kernel-free LPU

四、帕累托曲线:GPU与LPU互补填满中间区

嘉宾用帕累托曲线(Pareto curve)解释:GPU 与 LPU 的曲线相当不同,曲线上有的区段 GPU 更经济,有的区段 LPU 更经济,通常在更快的那一端。把两者结合起来,就能填满中间地带;在 GPU+LPU 与 LPU 之间,你就能在任意想要的运行速度下拿到最优的每 token 成本、最大容量。

Groq 的另一个差异化是使用静态调度(static scheduling):操作顺序在编译期就预先定义好。为什么这对大模型推理是优势?嘉宾用日程安排打比方:如果要安排一堆15分钟的短会,对方必须准时出现、占用这段时间,就得排期;而一场五小时的长会不需要精确排期,你迟到30分钟也只占五小时里的30分钟。推理做的是超低延迟、小批量,因此需要把所有操作都排好,让计算的每一部分快速完成、把硬件释放给下一部分,避免后面的工作全部停顿。训练时这不那么关键,但对推理绝对关键。

Static scheduling low latency
Static scheduling

五、MoE专家:静态调度下的scatter/gather

当今很多最先进大模型采用混合专家(Mixture of Experts, MoE)架构,推理时每个查询可能激活不同的专家。在一颗做静态调度的芯片上如何工作?嘉宾解释:被静态调度的是什么?就像日历上这个15分钟时段不变,但会见的人可以换。LPU 具备 scatter/gather(分散/聚集)能力,根据需要哪个专家就取来不同专家,仍然跑同样长的时间,只是换成不同专家。即便专家大小不同,甚至可以路由到另一颗芯片,只会在管道里留下一个小气泡。关键在于:确定性(determinism)给你更强的时序预测能力,却不限制你能跑什么。

LPU 架构对专家模型尤其友好,因为批量越小越好。用外部内存时,你要从 DRAM 读入一个专家,再摊到大量计算上,可能需要几百的批量才经济;用 LPU 可能10左右的批量就成立,意味着不用等那么多查询攒批就能跑,时间更短、效率更高,几乎是为专家模型量身定做。

Determinism small batch
Determinism helps

六、线性代数最优:架构更替时LPU不必重设计

当 Transformer 被下一个时髦架构取代,LPU 要完全重设计吗?嘉宾说这是古老问题。设计 LPU 时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论文还没发表。注意力与当时已有的卷积等有很多押韵之处,它们很不同,但本质都是线性代数。如果你为线性代数造出了最优芯片,就等于为大多数这类架构造出了最优芯片。

你也许会决定针对某种矩阵乘法尺寸优化,而不同架构可能不同。嘉宾见过一些人走向极度专用,但最终最常赢的几乎总是灵活性(flexibility)。假如限制你永远不能改模型、但能快10倍,这并不吸引人,因为算法本身会有10倍改进,算法迭代如此之快,灵活性往往更重要。LPU 架构专门设计得极易编程,新架构出现时可以快速采用,让最新算法很快跑起来。

七、实时语音:更快反而降低转写错误率

主持人问:LPU 是”语言”(Language),是否意味着视觉、音频模型享受不到同样的速度提升?嘉宾说,Groq 云最大的用户之一就是语音转文字(speech to text)用户,也曾有一段时间做文字转语音(text to speech),原因是这类任务对实时性极其敏感。其中一些模型嵌入了卷积层,这正是通用架构的价值所在,否则没法在上面跑这些语音任务。

更反直觉的是,更快反而提升质量。你可以把音频切成很小的片段单独跑,但只听到一小段就缺少完整上下文,更难预测单词。用较慢的芯片做音频处理时,为了实时会切得更碎,错误率上升;就像两个不同的人同时转写一段演讲、每人每次只听5秒,会因为没有完整上下文而错误更多。因为 LPU 能以数百倍于实时的速度做语音转写,能处理大得多的片段,实际降低了这些模型的错误率。

Audio chunk transcription
Faster chunks cut errors

八、自回归与扩散:清晰电梯音乐与灵魂旋律

目前谈过的语言推理、音频多为自回归(autoregressive),但如今视觉模型是扩散(diffusion)基于的,一些大模型也是。扩散大模型在 GPU 上比自回归快,这个排序在 Groq 芯片上还成立吗?嘉宾先解释自回归:先猜出这个词,再猜下一个词,像下棋先想一步再走下一步,而不是并行想完所有步;语言里尤其在知道第99个词前很难知道第100个词。

于是有人尝试用扩散模型生成语言,但效果不好,因为在没决定这里要说什么前,很难决定那里要说什么——就像100个人写一篇演讲、彼此看不到对方写的。扩散之所以叫扩散,是因为信息在时空中扩散,离得越远影响越小。嘉宾打了个生动比方:自回归版本会更有灵魂、更深、你会很喜欢,但可能有杂音;纯扩散则是你听过最清澈的电梯音乐,没有灵魂;把两者结合,重要的时刻用自回归带上下文完成,其余用扩散填充。正如 LPU 与 GPU 配对做解码,成功的扩散大模型版本很可能会把自回归与扩散结合起来。

Diffusion vs autoregressive
Diffusion vs AR

九、物流类比:GPU是18轮卡车,LPU是送货车

主持人提到 Nvidia 在3月 GTC 公布专为推理、尤其为 agentic 的 Vera Rubin 超算,问 GPU 与 Groq 在推理时如何协作。嘉宾先给类比:假设要为全美建物流网络,只能选18轮卡车或送货车。送货车能进任何车道但装不多、更贵;最优答案是两者都要。GPU 就是18轮卡车,能一次处理大量 token,但装货、运输要一点时间;送货车更像 LPU,效率没那么高,但在最后一英里比让卡车来做更高效。

大模型本身分两部分:权重、投影层,以及注意力。他们的做法是把投影放在 LPU 上,把注意力放在 GPU 上,从而兼得两者之长。

GPU LPU logistics split
Trucks and vans

十、Nvidia协议之后:混合部署,预填GPU、解码分流

主持人问:Nvidia 协议之后,Groq 芯片会独立出售,还是更多以 LPU+GPU 混合形式出售?嘉宾认为会看到混合形态。预填(prefill,读取文本)仍建议只放在 GPU 上,因为 GPU 很擅长这件事,且对完成延迟敏感、但对单 token 不敏感,是高度可并行的问题,交给18轮卡车 GPU。

解码(decode)则按用户类型分流:对成本敏感的免费用户,可能完全用 GPU 解码;付费的专业用户期待更高速度,可能用 GPU-LPU 组合解码;对极端、性能关键的任务,甚至可能纯 LPU 解码。任何数据中心里都是预填全在 GPU,解码一部分在 LPU、一部分在 GPU。

Hybrid prefill decode
Hybrid deployment

十一、AI写CUDA内核:好坏不是二元判断

谈到 AI 对工程师的影响,CUDA 内核 notoriously 难手写,AI 是否会好到能自己写?嘉宾认为可能已经够好了,但这不像听起来那样二元。什么叫”够好”?不是写不写内核,而是内核有多好、多高效、多高性能、多容易与其他内核融合、多通用、可复用性如何、覆盖多少专用场景。随着 AI 越来越好,内核也会越来越好;但你在某个内核上花的时间越多,那个内核就越好。

Groq 架构一个有趣之处是 kernel-free(无内核)架构。灵感来自 Groq 创立时还没有大模型来写软件,小团队什么都得自己做,于是造了一颗编译复杂度不高的芯片。就像 AI 会随时间进步、产出更好内核,如果要编译到的硬件更容易推理,AI 就能产出更好内核;他们已经在用 AI 为 LPU 编程并取得很好结果,因为围绕它(或围绕你的 LLM)更容易理解。

AI writes CUDA kernels
AI writes kernels

十二、小团队造芯片:卧室原型易,量产是”小乌龟问题”

AI 降低了写软件门槛,硬件是否也会有更多人造芯片?嘉宾说绝对会看到更多人尝试设计硬件。但硬件是物理实体,需要实验;软件能立刻看到结果并迭代,硬件却有供应链和大赌注。会看到很多人想做芯片,因为设计一个很容易,但把它带上量产很难,这会变成”小乌龟问题”(baby turtle problem),世界上供给有限,客户下注时只押在知道一定能成的东西上。

软件出 bug 可以打补丁,芯片出错则要4到6个月重新流片(respin),因为芯片是物理的,有60、70甚至上百层化学沉积,每层可能要一天以上。从流片(tape out)掩膜到测试有物理时间,掩膜成本高达数千万美元,错了就是数千万美元;但这还比不上告诉客户”抱歉,还要再等6个月才能给你修复产品”。加上供应链要先采购晶圆、承诺建造,没有芯片可发就是非常昂贵的错误,所以不会看到一群牛仔式的人把芯片往墙上扔。

十三、学科边界消融:硬件工程师也自助写测试软件

嘉宾谈到自己罕见的背景:软件工程师转行成硬件工程师。团队注意到,以前从不写软件的硬件工程师会去找软件工程师写软件,现在他们会自己”为什么不直接实现一个小软件测试看看行不行”,拿到即时反馈。硬件与软件开发本就界限分明,语言不同、推理方式微妙不同,因为做芯片要考虑导线、门等物理约束,硬件工程师甚至会害怕开始写软件,反之亦然。

现在边界开始消融,人们能够伸手进入相邻学科做事。正如软件工程师不必等设计师就能实现东西,设计师也在用编码工具直接产出;软件工程师与硬件工程师争论时,可以直接实现出来证明可行。

十四、Jeff悖论与Jevons悖论:无尽的算力需求

回到开头的”成功灾难”,未来 Groq 和 Nvidia 会迎来怎样的成功灾难?嘉宾引出 Jeff 悖论:对算力的需求 effectively 无限,只要文明还有未解决的问题,就需要更多算力。现在癌症没治愈、人仍会衰老,这就是三个问题;只要它们存在,就得不断推进,需要更聪明的 AI、更多算力让更多 AI 并行运行、并行解决更多问题。随着改进,单位智能成本会下降,但又进入 Jevons 悖论:成本越低,人们越愿意花。

Jevons 悖论出自1800年代一篇论煤的论文:蒸汽机每次更高效,总耗煤量反而增加。活动变便宜后,原本不盈利的活动变得可盈利,可以做更多该活动,也让人更多实验、更多尝试。AI 变得如此便宜,会把对 AI 的需求推到人们花越来越多、需要更多算力的地步。一个类比:从地下多抽一倍石油,并不能让两倍的人获得交通便利,你得有辆车;但一旦训练好模型,提供两倍算力就能让两倍的人使用、解决两倍的问题。每建一座 AI 工厂就能立刻做更多事,推动成本继续下降,人们想做更多事——这就是 Jeff 悖论,成功灾难不可避免:为世界提供越多算力,人们想要的算力就越多。

十五、AI时代教育:学会提出好问题

收尾时,很多人问嘉宾”该让孩子做什么”。他的回答很简单:今天的教育仍是信息时代思维,教孩子为一个问题想出答案;但 AI 时代翻转了,变成提出正确的问题。只要你能提出正确问题,AI 就能替你回答。他给听众的大建议是:开始学习如何问更好的问题,教孩子问更好的问题,把教育体系改造成问题导向。如果孩子把问题喂给 AI 就太容易解出,你并没有教他们未来如何成功;但如果给他们一个必须自己提出问题的题目,你就是在为未来准备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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